喂鸡的故事(河边故事之九三)

喂鸡的故事(河边故事之九三)

  打记事儿起,家里就在养鸡,年年如此。 每年开春母亲都要买一些小鸡来养,有几年也曾用自家母鸡孵了一二十只。

家里的院子里、墙角旮旯里,猪圈周围,成天溜达着咯咯咯叫着老母鸡、叽叽喳喳跟着的小鸡儿,如果是雨后,阴潮的地面简直就成了这些大大小小的鸡们的画布。   养鸡主要是为了鸡蛋。

我小时候,家里能有鸡蛋,也是让人放心和温暖的,虽然不能经常吃鸡蛋,但是有鸡蛋,亲戚来了母亲就不用发愁炒菜做饭,就能拿着鸡蛋去商店换酱油和盐,就能跨着垸子或竹篮盛上鸡蛋去看老人。

后来见到“鸡屁股银行”这个词儿,看来造词者应是有过像我一样的经历和心得。   一开春,村里就来了卖小鸡的,推着手推车或者自行车,车上捆扎着竹篾或者藤条编制的圆筐,底部铺着麦秸稻草或者稻糠麦麸子之类,嫩黄色的、鲜白色的小鸡顽皮地、惊惶地挤在一起,随着车子的震动左右摇摆,叽叽地叫着,嫩嫩的小嘴这里啄一下,那里叨一下;圆圆的眼睛转着圈看,像是惶恐,又好似惊奇。

在这群几乎一样的小家伙中挑出一些中意的,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,但这难不倒居家过日子的家庭妇女,一个个围着鸡筐子,比较对照,摸一摸,看一看,把选中的小鸡放在扯起的衣襟,兜住了,让卖鸡的过来数数。 拿回家,父亲早就用草席在院里围成一个圈,母亲蹲下来,放下衣襟,小鸡一只只地跳出来,扑扇着毛茸茸的小翅膀。 母亲把煮熟放凉的小米放进碗里,“啵——啵”地召唤着,小鸡就连跑带飞地挤过来。

  从这么一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养成能打鸣、能下蛋的公鸡母鸡,可不少费事,首要的是要解决它们每天的吃食问题。 其实,农家喂鸡养猪的一大好处,也算是有利条件就是清理剩余的残羹冷炙,稻谷麦子收成后的稻糠麦麸子也是上好的饲料。 不像养猪那样还要薅野菜,外出拉酒糟酒糊子等,养鸡几乎不用担心喂食的问题,再说那时候的养鸡都是散养,早上打开鸡圈,鸡们就可以外出觅食。

住的也很简单,父亲刀砍斧劈一会儿就能搭成一架鸡舍,下面铺上树枝,上面搭上草苫凉席和塑料布。

鸡舍架在几块方砖上,以便留下空隙打扫鸡粪。

  所以养鸡相对简单省心得多,鸡也认路,早上出门,傍晚就能搭伴回家,再吃上一顿,或者跳进猪圈寻觅一些残留物,就相继钻进鸡窝,每晚母亲都要蹲下透过鸡窝逼仄的小门,看看鸡是否够数,是否有没有回来的,够数了,再用转头堵住鸡窝门。

也有丢鸡的,晚饭后或者一大早,经常有村妇沿街叫“谁家多一只鸡”,或者干脆就是恐吓和谩骂,“你赶快给我放出来,要不然……”“你偷我一只鸡,叫你全家……;吃了我的鸡,让你……。 ”  长大的鸡,特别是公鸡,有的傍晚不钻鸡窝,而是飞到树枝上,在树上呆一夜。 喂鸡的经常要防备晚上黄鼠狼偷鸡,所以鸡窝一般建在房屋窗户下面,半夜里一听到鸡们惊恐的叫声和翅膀扑扇的声音,父亲就会马上打开门栓,快步奔到鸡窝旁,把黄鼠狼赶走。

有一次父亲把一只专门制作的木箱放在下水道,还捉住过一只黄鼠狼。

一身油亮的黄毛,大约四五十厘米长,惊恐地蜷在木箱里,见人过来就拼命挣扎。   鸡生病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儿,如果是一般的病,到卫生室拿些去烧消炎的药,碾碎了,拌到鸡食里;如果病鸡不吃食,那就比较麻烦了,我就不止一次见过母亲为鸡服药,把病恹恹趴在鸡窝或院子一隅的鸡提起来,用双腿夹住,掰开嘴,把一半药片塞进去,自己先喝一口水,然后用嘴对着鸡的嘴,把水灌进鸡嘴里,把药片送下去。

但如果是鸡瘟,任是哪个妙手神医,都没有办法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鸡一只只死去。 早上打开鸡窝门,往往就有昨晚进去的今晨就无法走出来了。 全村的鸡几乎无一幸免,很多病死的鸡被吃掉了、卖掉了,那个年代,饥饿是无法抵挡住对病鸡的担忧和恐惧。

我们家都不喜欢吃鸡,更别说是病鸡了,母亲总是把病死的鸡掩埋在猪圈里或者菜园里,她是坚决不卖的。   到鸡下蛋的时候了,每天早上打开鸡窝,从里面掏出几枚沾着鸡屎鸡毛的鸡蛋,是清晨最高兴的事儿。

听到母鸡在院子里趾高气扬地“咯咯——嗒”地一叫,我们就会立即跑过去,在它刚才趴的草窝里伸手一掏,就能掏出一枚温乎乎的鸡蛋,小心翼翼地放在铺着稻糠的垸子里。

看着垸子里越积越多的鸡蛋,就有一种让人踏实的感觉。

垸子里的鸡蛋我们很少动,一则是积攒下来换钱使,要不就拿着去商店换取油盐酱醋,有时换几根香烟。

如果碰到沿街买冰糕、糖球、江米棍以及针头线脑的,往往也能用鸡蛋换;二则家里来了亲戚,或者请人帮忙需要留下来吃饭,鸡蛋就能派上用场。

去菜园摘些辣椒什么的,就能用鸡蛋炒一盘菜,这是当时农家待客常见的又是很珍贵的一道菜。

再就是父亲一段时间出苦力,早上还笼黑的时候出门,母亲就用开水浇一碗鸡蛋水,淋上几滴香油,也是一种难得的犒劳和补充。

  鸡蛋如此重要,就要关注鸡的屁股。

通常情况下产蛋期的母鸡一天下一枚鸡蛋,如果哪天没有看到,母亲就指着某只鸡,埋怨说落在哪里了?也真怪,那么多母鸡,她就能知道是哪只母鸡把蛋下在别处了。 母亲认鸡真有一套,清晨哪一只在窝里没出来,晚上哪一只没回来,哪一只不好好吃食,哪一只下蛋最多,她都一清二楚。 有时还为一些鸡取了名字,例如拐骨头、花翅膀、白尾巴、小瘸腿、歪冠子,等等。

一旦有哪只鸡不下蛋了、落蛋了,她更是门儿清。 我曾经在柴火堆旁或者场院里,捡到过鸡蛋,有一次还在一次雨后的树林里捡到一枚软皮单,放在手中还在摇摇晃晃。

大人们对把蛋下在外面的鸡很生气,常用一根绳子或布条,系上一只旧鞋子或木块之类,拴在鸡腿上,以示惩戒,更主要的是不让它走远了,即使落蛋也要落在附近。

有时我把东西丢了,母亲就嗔怪我“一只落蛋的鸡”。

  不知从什么时候,村里养鸡的越来越少了,都是嫌麻烦,更是嫌脏,鸡在院子里甚至在房间里都是大摇大摆的,不像现在的宠物一样讲究拉撒的时间地点,那时候家家户户的院落房间里,到处都是鸡屎,像一枚枚凌乱棋子。

后来我家也不养鸡了,都是我们几个的缘故,每次回家,都劝母亲不要干这了,不要养那了,直到吃不到散养的鸡了,吃不到不打药的蔬菜了,才发觉家里自己养的、自己种的反而是更珍贵的、更绿色环保的。 有几次母亲都说她在家养一些鸡,专供我们兄妹几个和孙子外孙们,想想那么麻烦,再看看母亲的身体,就说算了吧。